Friday, June 16, 2006

from God


每次男人一講到當兵的苦日子,總好像可以聊個三天三夜不嫌累。女人見面聊不完的經驗,大概就是生產了。或許是因為當兵與生產的過程實在同樣令人印象深刻吧!

生產前,我為了很多事情禱告。看到早我三個月生產的學姐整整生了24小時;早我幾個月生的大嫂也歷經了21小時的生產過程......我發現,生多久,不是我能決定的,也不是好醫院,或者好醫生能夠改變的。於是我開始認真而緊張的為自己能夠在「6小時」內生完寶寶禱告。馬克夏還說,既然要禱告,為甚麼不禱告在2小時內就生完,而是6小時?安琪拉心裡當場浮出一條OS:「第一胎6小時已經是奇蹟了好不好......2小時......真是沒常識的男人才說得出的話」。

我容易擔心的個性也讓我開始為自己的生產日正好是醫生在醫院的值班日禱告,因為我希望由他來接生,而不是其他的醫生。而我唯一知道她值班的日子是禮拜四上午,但寶寶甚麼時候要出來,誰都說不準,因此我總耍賴似的求神讓我能在禮拜四上午生產。

各方長輩與朋友們都曾關切的傳授我他們各派的「獨門生產心法」,我都一一牢記在心。其中大家都有提到的一點就是,當醫院詢問你要不要打無痛分娩的時候,千萬不要撐了,立刻「打」就對了。

曾經有人這樣跟我描述她無痛分娩的經歷。當你經歷產痛而聲嘶力竭、翻來滾去的時候,一旦無痛分娩的麻藥注入,疼痛立刻減輕,你整個人就能立刻鬆一口氣。那針麻醉劑,就彷如上帝當場為你簽署了一紙特赦令,把你從產痛的咒詛中釋放了出來。於是,很多人都跟安琪拉形容無痛分娩的那一針為from God。而這個from God,也是怕痛的安琪拉在整個懷孕過程中念茲在茲的。安琪拉早早就在心裡暗自決定,一旦自己達到無痛分娩的標準,醫生一問,就要立刻毫不猶豫的同意進行。

諷刺的是,正因為所有「媽媽們」都告訴我,醫院會在適當的時機主動詢問我是否要進行無痛分娩,因此安琪拉也就覺得這是一旦自己住進醫院,時間到了就理所當然會自動發生的「程序」之一。就像產後,所有從「產房戰場」凱旋歸國的產婦們,都應該會在醫院的病房裡得到專業而細緻的療護一樣。

生活在這個極端講究精確、效率、流程與管理的城市,並即將在號稱為這個城市裡最好的公立醫院中生產的我,理所當然的認為這些理所當然的事情,應該理所當然的會在理所當然的時機中理所當然的發生。也因為如此,拼命為著所有我覺得「在人不能控制」的事情(諸如生產時間的縮短、在那一天生產等等)努力禱告著的我,竟然忽略了為這一連串「在人看來理所當然」的事情禱告。

6月1日,理所當然的事情果然理所當然的發生了。安琪拉在候診室裡面被護士發現已經開了四公分的時候,就有其他護士詢問我是否要施打麻藥,我痛的說不出話,只能猛點頭。護士會意離開現場,卻再也沒回來過了......那個時候安琪拉的疼痛指數最高值約為30。

熬過了一波又一波的疼痛,安琪拉竟然被要求自己走入產房,並且要自己爬上高不可攀的病床待產.....我真的勉力而為,心裡面總存著一線盼望,我想,終於被安排進入產房的我,應該很快就會得到from God了。

過了又不知道多久,疼痛一波一波的侵襲而來。另一個護士走了進來,為安琪拉掛上了一大包點滴,並告訴安琪拉打完這包點滴才能施打麻藥,否則血壓會有過高的可能性。安琪拉盡力保持著安琪拉式的溫柔風度,問了護士打完這包點滴要多久,護士回答:「快的話15分鐘內可以打完。」安琪拉想鬆下一口氣,因為15分鐘之後,from God就會從天而降了,但沒想到這15分鐘過得「慢不可言」,在極端疼痛中的我,看著點滴一滴一滴一滴的滴著,可是怎麼看,那包點滴都還是那麼多。或許,把每一滴水滴當成羊來數,會幫助我比較容易進入「夢鄉」,但安琪拉真的沒辦法耐下心來等待那包點滴打完。因為這個時候,安琪拉感覺不痛時的疼痛指數為30,感覺疼痛的時候,疼痛指數......不知道。不知道的原因是,這個疼痛指數的紀錄表頭,只能紀錄到100。而安琪拉早已經多次痛得超過了100,據馬克夏偶爾撇見的最高紀錄,安琪拉曾經痛到至少124。簡單的說,安琪拉早已痛得「破表」了。

在一次又一次破表的痛苦掙扎中,我終於看到了我的產科醫生。醫生一派輕鬆的跟護士聊著她今天有好幾個剖腹產手術要開......,醫生也告誡著安琪拉不可以翻來覆去,否則等一下麻藥很難施打。這種告誡理論上應該對期待著from God的安琪拉是一種「安慰」,因為我終於可以從痛苦中解脫了,但安琪拉其實早已無法忍耐......醫生為了保險起見,為我進行了觸診,這一摸,醫生的臉龐現出了認真的嚴肅......她立刻決定,先拖著那幾個等著她進行的剖腹產,因為寶寶的頭已經快要出來了。

當醫生換好手術服,護士為醫生戴上了護目鏡,產房的無影燈漸漸落下......安琪拉心裡面根本甚麼都沒多想,只打著這樣的OS:Where is my from God?安琪拉很認真的問了醫生甚麼時候才能為我打麻藥,醫生的回答很簡單:「來不及了。」

安琪拉的特赦令顯然被醫生簡單的回答給駁回了。腦中想到的是:接下來等待我的如果是學姐所經歷的24小時或大嫂所經歷的21小時產程,我該怎麼辦......恐懼與驚慌這時應該佔據了安琪拉所有的思緒才對,但其實除了疼痛,安琪拉根本不知道那個時候發生了甚麼事情......

10分鐘後,一切的疼痛乍然消失,因為我順利把寶寶生出來了。

看了一眼吊在病床旁那袋為from God鋪路的點滴,竟然還剩大半包,我心裡百感交集。剛從痛苦中掙扎過來的安琪拉,心裡一時之間對許多事情開始感到不能諒解。為甚麼醫院讓我在候診室等了這麼久,還由不同的護士重複問我相同的病史資料等問題;為甚麼不在我已經開四公分的時候,就開始幫我打點滴,為打麻藥鋪路;為甚麼明明已經痛得死去活來了,護士不用輪椅把我推進產房,還要我自己走一段路,自己進房,自己躺上病床......;為甚麼那包點滴明明打了超過15分鐘,卻還有大半包;更重要的是,為甚麼......我的from God到那去了呢?

如今我發現我一心認為理所當然會降臨在我身上的from God並沒有來到,我認為理所當然應該得到的醫療照護也不如預期。這些來自人的「理所當然」,即使被稱為from God,其實本質依然是by man。然而事後回想,在整個生產的過程中,我其實經歷了許多真的「在人不能,在神才能」的from God。

雖然所有我認為理所當然的事情,在住院時幾乎沒有一件發生,但所有我曾經認真放在禱告裡的事情,神不但都應允,而且超乎我所求所想。生產過程出奇的順利而迅速,生產時間剛好就是星期四早上這些事情,已經不足以說明神的恩典,是如何超越了「理所當然」的侷限,超越了from God藥劑所能帶來的安慰。

2006年6月1日,我經歷了真實的「from God」。

「我留下平安給你們;我將我的平安賜給你們。我所賜的,不像世人所賜的。你們心裏不要憂愁,也不要膽怯。」(約翰福音14:27)

Sunday, June 11, 2006

給夏恩的信:創造的過程

Dear 恩,

不再稱你為寶寶,並不是因為你不再是我心愛的寶貝,而是因為你終於有名字了。

2006年的6月1日,我們一起打了一場勝仗。那天凌晨三點,媽媽爬起來寫學校的報告,終於完成了一頁,就感覺到你在肚子裡面開始不自在。你或許不知道,在西方文學裡面,創作的本身常被比喻為「孕育」的過程。當然,創作的結果,特別是文學作品,就會被稱為是作家所生出來的「寶寶」。在媽媽面對著報告遲交很久的壓力時,媽媽的老師也這樣安慰媽媽:

Please do not worry about delivering the paper on time. You have a far more important delivery (老師的意思是說:「不要急著準時『生出』你的報告,因為你還需要生出更重要的東西」)

媽媽跟你講這些,是因為以後你的一生也會需要不斷的創造。不管你所創造出來的是學校的課業,工作上的成果,或者是到了那麼一天,你也要生一個寶寶,媽媽想要告訴你,這些都得要靠「自己」去完成,並且創造出來。這也是媽媽在6月1日整個生產與住院過程中最大的體會。


6月1日大約凌晨四點半,我的羊水破了。早上六點爸爸和我到了醫院。本以為會被迅速安頓好的我,竟然被放在候診室初步檢查的病床上等了足足快一個半小時。在這當中,有不同的護士進來看媽媽,有的測量媽媽的子宮已經開到了四公分(已經符合施打麻醉藥劑進行無痛分娩的標準);有的護士進來詢問我的家族病史與對藥物是否有過敏(離譜的是,同樣的問題,媽媽竟然被不同的護士詢問很多遍)......。眾多的護士裡,竟然沒有人能夠具體解決媽媽的疼痛,或者告訴我該何去何從,媽媽只是被放在後診室,只有你爸爸陪著。最後,終於有個護士帶我去產房待產,但她竟然要媽媽忍著三、五分鐘間隔的疼痛,自己走去產房。到了產房,也要媽媽自己想辦法爬上高高的床,不久後護士發現媽媽已經開「七公分」了。但因為醫生還沒到,所以他們只能讓我在那裡繼續等待。

在疼痛的等待過程中,媽媽心裡多多少少有些抱怨:為甚麼我不能像別的朋友一樣,在適當的時間得到適當的療程,只能在痛得想死的邊緣裡等待......最後竟然還錯過了可以打麻醉針,進行無痛分娩的時機。可是我告訴我自己,上帝會給我足夠的力量,幫助我完成這個「創造的過程」。

那個時候媽媽想到了舊約中的許多女性,她們不也沒有麻醉針、也沒有甚麼現代化的醫院與護理照顧,卻依然可以完成生產的過程。那一次我真的覺得,這個創造的過程,並不能依靠醫生、護士、儀器、麻醉藥......,而是自己。醫生、護士、儀器、麻醉藥等等,或許能幫助我們在整個過程中更舒適順利,但既然上帝把這個「生產的能力」給了我們,那麼整個生產的過程,還是需要倚靠我們自己來完成每一個階段。

有一天,你也會開始經歷許多「創造」的過程,那也將是你必須開始自己面對、自己完成的時候。爸爸媽媽媽或許可以盡我們的所能幫助你完成的順利些,但上帝給了我們每一個人創造的能力,也因此,每一個「創造」的過程最終都需要我們自己努力的去完成。


現在,剛出生滿十天的你,看似完全需要倚靠別人,似乎沒有辦法完成任何事情,但你依然得依靠自己,吸收每一滴奶水,每一點營養。望著你的幫保適(Pampers)尿布,媽媽知道,你不可能一輩子都靠別人pamper(被人秀秀,有人寵愛)。但一定有那麼一天,你會發現,除了倚靠上帝以外,你得完全依靠自己,甚至你還要去pamper別人。到了那一天,你要堅強,要知道上帝既然讓你能夠創造,那麼祂早就已經將這個「創造過程」所需要的力量與能力,都賜給你了。這也是神給我們的恩典,我相信你一輩子都會有這樣的恩典。

爸爸和我一開始在為你取名的時候,真是想破了我們的頭。因為我們覺得,名字是會被叫一輩子的東西,也是別人認識你的開始,因此我們總覺得,為你取甚麼樣的名字,對你的一生非常重要。不過,後來我們慢慢了解一件事情,那就是「名字不能改變你的一生」。有天爸爸就有感而發的對我說:「我們的確能給她的一個名字,裡面當然包含了我們對她一生的期待,但是名字不能改變一個人的一生,接下來她的人生就要看她自己怎麼去創造了。」

夏恩,很美的名字,我們願你一生都有恩典相隨。但別忘了,在神的恩典中,你依然要勇敢的「靠自己」去創造你的未來,好彰顯神的榮耀,這也正是神給你這些恩典的原因。

愛你的媽媽
于 Rego Park, N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