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om God

每次男人一講到當兵的苦日子,總好像可以聊個三天三夜不嫌累。女人見面聊不完的經驗,大概就是生產了。或許是因為當兵與生產的過程實在同樣令人印象深刻吧!
生產前,我為了很多事情禱告。看到早我三個月生產的學姐整整生了24小時;早我幾個月生的大嫂也歷經了21小時的生產過程......我發現,生多久,不是我能決定的,也不是好醫院,或者好醫生能夠改變的。於是我開始認真而緊張的為自己能夠在「6小時」內生完寶寶禱告。馬克夏還說,既然要禱告,為甚麼不禱告在2小時內就生完,而是6小時?安琪拉心裡當場浮出一條OS:「第一胎6小時已經是奇蹟了好不好......2小時......真是沒常識的男人才說得出的話」。
我容易擔心的個性也讓我開始為自己的生產日正好是醫生在醫院的值班日禱告,因為我希望由他來接生,而不是其他的醫生。而我唯一知道她值班的日子是禮拜四上午,但寶寶甚麼時候要出來,誰都說不準,因此我總耍賴似的求神讓我能在禮拜四上午生產。
各方長輩與朋友們都曾關切的傳授我他們各派的「獨門生產心法」,我都一一牢記在心。其中大家都有提到的一點就是,當醫院詢問你要不要打無痛分娩的時候,千萬不要撐了,立刻「打」就對了。
曾經有人這樣跟我描述她無痛分娩的經歷。當你經歷產痛而聲嘶力竭、翻來滾去的時候,一旦無痛分娩的麻藥注入,疼痛立刻減輕,你整個人就能立刻鬆一口氣。那針麻醉劑,就彷如上帝當場為你簽署了一紙特赦令,把你從產痛的咒詛中釋放了出來。於是,很多人都跟安琪拉形容無痛分娩的那一針為from God。而這個from God,也是怕痛的安琪拉在整個懷孕過程中念茲在茲的。安琪拉早早就在心裡暗自決定,一旦自己達到無痛分娩的標準,醫生一問,就要立刻毫不猶豫的同意進行。
諷刺的是,正因為所有「媽媽們」都告訴我,醫院會在適當的時機主動詢問我是否要進行無痛分娩,因此安琪拉也就覺得這是一旦自己住進醫院,時間到了就理所當然會自動發生的「程序」之一。就像產後,所有從「產房戰場」凱旋歸國的產婦們,都應該會在醫院的病房裡得到專業而細緻的療護一樣。
生活在這個極端講究精確、效率、流程與管理的城市,並即將在號稱為這個城市裡最好的公立醫院中生產的我,理所當然的認為這些理所當然的事情,應該理所當然的會在理所當然的時機中理所當然的發生。也因為如此,拼命為著所有我覺得「在人不能控制」的事情(諸如生產時間的縮短、在那一天生產等等)努力禱告著的我,竟然忽略了為這一連串「在人看來理所當然」的事情禱告。
6月1日,理所當然的事情果然理所當然的發生了。安琪拉在候診室裡面被護士發現已經開了四公分的時候,就有其他護士詢問我是否要施打麻藥,我痛的說不出話,只能猛點頭。護士會意離開現場,卻再也沒回來過了......那個時候安琪拉的疼痛指數最高值約為30。
熬過了一波又一波的疼痛,安琪拉竟然被要求自己走入產房,並且要自己爬上高不可攀的病床待產.....我真的勉力而為,心裡面總存著一線盼望,我想,終於被安排進入產房的我,應該很快就會得到from God了。
過了又不知道多久,疼痛一波一波的侵襲而來。另一個護士走了進來,為安琪拉掛上了一大包點滴,並告訴安琪拉打完這包點滴才能施打麻藥,否則血壓會有過高的可能性。安琪拉盡力保持著安琪拉式的溫柔風度,問了護士打完這包點滴要多久,護士回答:「快的話15分鐘內可以打完。」安琪拉想鬆下一口氣,因為15分鐘之後,from God就會從天而降了,但沒想到這15分鐘過得「慢不可言」,在極端疼痛中的我,看著點滴一滴一滴一滴的滴著,可是怎麼看,那包點滴都還是那麼多。或許,把每一滴水滴當成羊來數,會幫助我比較容易進入「夢鄉」,但安琪拉真的沒辦法耐下心來等待那包點滴打完。因為這個時候,安琪拉感覺不痛時的疼痛指數為30,感覺疼痛的時候,疼痛指數......不知道。不知道的原因是,這個疼痛指數的紀錄表頭,只能紀錄到100。而安琪拉早已經多次痛得超過了100,據馬克夏偶爾撇見的最高紀錄,安琪拉曾經痛到至少124。簡單的說,安琪拉早已痛得「破表」了。
在一次又一次破表的痛苦掙扎中,我終於看到了我的產科醫生。醫生一派輕鬆的跟護士聊著她今天有好幾個剖腹產手術要開......,醫生也告誡著安琪拉不可以翻來覆去,否則等一下麻藥很難施打。這種告誡理論上應該對期待著from God的安琪拉是一種「安慰」,因為我終於可以從痛苦中解脫了,但安琪拉其實早已無法忍耐......醫生為了保險起見,為我進行了觸診,這一摸,醫生的臉龐現出了認真的嚴肅......她立刻決定,先拖著那幾個等著她進行的剖腹產,因為寶寶的頭已經快要出來了。
當醫生換好手術服,護士為醫生戴上了護目鏡,產房的無影燈漸漸落下......安琪拉心裡面根本甚麼都沒多想,只打著這樣的OS:Where is my from God?安琪拉很認真的問了醫生甚麼時候才能為我打麻藥,醫生的回答很簡單:「來不及了。」
安琪拉的特赦令顯然被醫生簡單的回答給駁回了。腦中想到的是:接下來等待我的如果是學姐所經歷的24小時或大嫂所經歷的21小時產程,我該怎麼辦......恐懼與驚慌這時應該佔據了安琪拉所有的思緒才對,但其實除了疼痛,安琪拉根本不知道那個時候發生了甚麼事情......
10分鐘後,一切的疼痛乍然消失,因為我順利把寶寶生出來了。
看了一眼吊在病床旁那袋為from God鋪路的點滴,竟然還剩大半包,我心裡百感交集。剛從痛苦中掙扎過來的安琪拉,心裡一時之間對許多事情開始感到不能諒解。為甚麼醫院讓我在候診室等了這麼久,還由不同的護士重複問我相同的病史資料等問題;為甚麼不在我已經開四公分的時候,就開始幫我打點滴,為打麻藥鋪路;為甚麼明明已經痛得死去活來了,護士不用輪椅把我推進產房,還要我自己走一段路,自己進房,自己躺上病床......;為甚麼那包點滴明明打了超過15分鐘,卻還有大半包;更重要的是,為甚麼......我的from God到那去了呢?
如今我發現我一心認為理所當然會降臨在我身上的from God並沒有來到,我認為理所當然應該得到的醫療照護也不如預期。這些來自人的「理所當然」,即使被稱為from God,其實本質依然是by man。然而事後回想,在整個生產的過程中,我其實經歷了許多真的「在人不能,在神才能」的from God。
雖然所有我認為理所當然的事情,在住院時幾乎沒有一件發生,但所有我曾經認真放在禱告裡的事情,神不但都應允,而且超乎我所求所想。生產過程出奇的順利而迅速,生產時間剛好就是星期四早上這些事情,已經不足以說明神的恩典,是如何超越了「理所當然」的侷限,超越了from God藥劑所能帶來的安慰。
2006年6月1日,我經歷了真實的「from God」。
「我留下平安給你們;我將我的平安賜給你們。我所賜的,不像世人所賜的。你們心裏不要憂愁,也不要膽怯。」(約翰福音14:27)

